阅古妙墨快雪幽 神聚长留作主宾

文章来源:北青网 作者:王勉 时间:2019年07月06日 字体:

“青睐”寻访团员与吕新杰在阅古楼前合影

讲解中的吕新杰

吕新杰讲述快雪堂的环境特点

吕新杰用手电照亮碑文,仔细讲解阅古楼碑刻作品

 

 

时间:6月9日

地点:北海公园

人数:30人

北海公园内的快雪堂和阅古楼,是书法、石刻、拓片等方面的研究者和爱好者无限向往的神圣之地。当年阅古楼建成后,乾隆不但亲自题匾,而且有诗赞曰:“宝笈三希卒法珍,好公天下寿贞珉。楼正四面开屏幛,神聚千秋作主宾。”

6月9日上午,“青睐”人文寻访团有幸来到北海公园,在公园党委书记吕新杰带领下参观了快雪堂和阅古楼。

吕新杰书记出身北大,为中国楹联学会会员、北京史研究会会员、北京摄影家协会会员,主要研究方向即为北京历史文化、中国园林文化等领域。吕书记学识渊博,谈吐文雅,他对北海石刻书法深入透彻的研究,让“青睐”朋友难得了解到乾隆建楼设堂、保存珍品的由来和过程。

石碑来历

快雪堂门前有一块大石碑,上面镌刻着:“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优秀奖,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北海公园快雪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评委会,2013年9月”。吕新杰告诉大家,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专门给亚太地区为保护具有历史价值的建筑而作出贡献的地方组织或个人设了一个奖,2013年,北海快雪堂由一家公司出资修复,申报后也获得了这一殊荣,所以立碑为证。

沿踏垛而上,一行人随着吕新杰的脚步进入堂内。院内树荫匝地,四周游廊环绕,清幽雅静。很多人都知道,“快雪堂”分为三进院落,但建造时间不同,前两个院落“澄观堂”和“浴兰轩”建于乾隆十一年(1746),原为阐福寺东所,是皇室人员到阐福寺捻香礼佛时休憩更衣的地方。第三进院落是33年后乾隆皇帝特批用金丝楠木增建的“快雪堂”,因其珍藏48块《快雪堂法帖》石刻而将三进院落整体称为“快雪堂”。

吕新杰说:“这三进院落在同治和光绪年间都曾注册,后来八国联军来了,日本、法国、沙俄的联合司令部就设在这里,损失了很多东西,但是快雪堂的48块石碑没有毁坏,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穿过一条夹道,是第二进院落浴兰轩。在这里,吕新杰讲述了一段快雪堂的过往历史:民国时期蔡锷将军英年早逝,他的老师梁启超非常悲痛,为了纪念蔡锷,梁启超提议为其建立一个纪念地,就选在了快雪堂,当时叫松坡图书馆。第二年,也就是民国12年,举行了松坡图书馆成立大会,梁启超被推选为馆长。后来梁启超去世,馆长也未更换,一直延续到1939年,这里都是图书馆。新中国成立后被北京图书馆接收,蔡锷将军遗物由中国革命博物馆收藏。至1987年,这里还是书库,后北京图书馆将书收走,快雪堂重归北海公园。

廊下碑前,吕新杰先为大家介绍这48方石碑的来历,说到几个人。

首先是冯铨。这位明末的文渊阁大学士,家藏颇富,他将所藏书法进行整理,选出特别优秀的刻在石上。由于他依附魏忠贤,崇祯朝被罢官,清军入关,冯铨第一批降服,后在清为官直至康熙朝。冯铨此人虽然历史评价不高,但其在文化艺术修养方面却有极高造诣,这48块石碑是他以一人之力收藏。

第二个人是刻碑的刘光晹,安徽宣城人,在明末清初时被称为第一把刻刀。明清间镌帖很多,以快雪堂石刻最为精美。

第三个人,叫黄可润,福建人,是保定直隶一带的一位地方官。冯铨后来家道中落,子孙不能守其藏。黄可润买下冯铨的这套碑,从水路运回福建。

第四个人,是杨景素,时为闽浙总督。黄可润的后代也守不住这48块石碑,为杨景素所购。乾隆四十四年杨景素被任命为直隶总督,他要把这48块石碑运回京城献给皇帝。当时坊间传闻石碑入了皇家后天下不可得见,所以到杭州时,文人纷纷进行拓印。

乾隆得到这48块石碑后特别开心,为什么?吕新杰分析:“一方面因为乾隆喜爱碑刻,另一方面因为冯铨和刘光晹所刻的这48块石碑在坊间流传,他一直得不到,终于到手自然欣喜。”

快雪堂

快雪堂的48方石碑可以说在中国书法史独占鳌头,述及原因,吕新杰解说:“第一因为选帖非常浓缩精炼,选了21位书法家的81个名帖;第二,选帖全面,由晋到元,中国的书法史它都有;第三,刻工第一,这是刘光晹的功劳。现在坊间拿快雪堂石刻跟阅古楼石刻相比,快雪堂是民刻第一,阅古楼是官刻第一。哪个更出众一些?我作为北海公园管理处的负责人来说,两边都是国之瑰宝,但从刻工的铁笔技艺上看,刘光晹在之上。阅古楼石刻的特点是体量大,那是清内务府集体的一个杰作。”

快雪堂第一块碑即乾隆所撰的《快雪堂记》。“这块碑里提到了为什么命名为快雪堂。”吕新杰指给大家看:“在这里:‘夫快雪堂之建,因石刻,非因雪。’”

快雪堂所收法书自晋王羲之至元赵孟頫为止,首列便是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此帖不是王羲之所写,是唐人临摹的,我们管它叫伪好物,就是不是真的,但是是最好的,所以它虽然不是真迹上石,但墨迹上石也非常出众。乾隆皇帝看到《快雪时晴帖》石刻时也感觉比阅古楼的要好一些。这个帖现在在台北故宫博物院,三希堂的另外两个帖都在故宫。”吕新杰接着评点:“刘光晹把这个帖勾勒得纤毫毕现,可见其刻工之精。冯铨的厉害在此帖中也体现了出来,《快雪时晴帖》后面有历代名人题跋,冯铨就选了其中一个最好的,就是赵孟頫的。”

一路向前,可以看到冯铨选取了近20个王羲之的帖,《官奴帖》《极寒帖》《建安帖》《秋中帖》等都在其中,可见他对王羲之的喜爱。“《乐毅论》不是王羲之所写,甚至不是唐人所写,而是唐人写后,宋人再写,这个是元人模仿唐人和宋人的。”吕新杰停在《乐毅论》前说:“虽说摹来摹去,但我们看笔性符合王羲之,从此点来看我们认为是非常好的。这个帖现在台北故宫博物院。”

快雪堂里的《兰亭序》是褚遂良所临。吕新杰说:“褚遂良的《兰亭序》比较被认可,因为他曾经在皇宫里天天看天天临。褚遂良《兰亭序》题记非常多,当时为了让这个帖显得珍贵,还写着一个唐太宗的字,其实是画蛇添足,因为从笔力上看和王羲之有一定距离。”

快雪堂法书年代排序有些乱,吕新杰认为这也体现了其珍贵性的一个侧面。因为冯铨所处明末清初的战乱之中,他只能时刻时停,这是冯铨等官员在那个风云际会时代对文化的一种坚守。

冯铨能写娟秀的小楷,在王献之《洛神赋十三行》跋语中有他的一行小楷字迹:“崇祯十四年岁在辛已涿鹿冯铨”,非常漂亮,可以看出他在书法上也很有造诣。吕新杰说:“这行字也给咱们一个断代,就是这些石碑在崇祯十四年(1641年)时正在刻。因为这套石碑没有始刻年代,也没有终点,从冯铨的题记咱们可以找到一个时间点。”

欧阳询的《卜商帖》和《张翰帖》在吕新杰眼中也非常厉害,“欧阳询的字中带有险峻之色,笔力遒劲,这两个帖完完全全显示出他的功力。柳公权的字就显得汪洋恣肆。”

走到《盟招帖》前,吕新杰说:“这个帖尤其前段部分非常奔放,完全是柳公权的笔法。有书家评论说后半部分有点打蔫,有失柳书意味,但是从笔性上看跟柳公权是贴近的,行笔自然,且多燥笔,神似柳书。”

颜真卿的《蔡明远帖》意境疏淡,气韵脱俗,历来为人所爱。吕新杰笑着说:“写颜真卿的字,得把案子摆正,纸放好,端坐焚香,不能有人打扰。”这里选了颜真卿的六个帖,其中《鹿脯帖》是墨迹上石,都非常美妙。

第三进院落坐落着金丝楠木建造而成的快雪堂殿宇,褐匾绿字掩映在绿色枝叶中,园正中有乾隆题字的“云起”太湖石耸天而立,令院子有曲径通幽之感,充分展现出当时园林设计的精巧别致。

这里的第一方碑是宋高宗赵构的,写的是《诗经》里的一些诗歌。是不是宋高宗真迹呢?吕新杰说:“那就复杂了。因为宋高宗自己写的多,后人仿制的也多。”如何辨别呢?吕新杰指点:“我们看,如果是皇帝亲笔他不会有什么忌讳,这里我们却能发现一些讳言,所以我们以此断定不是宋高宗所写。但是它符合宋高宗的笔意,所以大家认为也是上品。”

“蔡襄的字非常漂亮,猛一看跟王羲之的字差不多,但是没有特点。苏轼的字有点斜,斜中有趣味,笔墨特别饱满,近于肥,肥中又能看出筋骨,绵里藏铁。蔡襄由于没有特点,所以在宋代四大书家中排到第四。黄庭坚则是以大字取胜。”在听讲中,“青睐”团员不时记下吕新杰的点评之语。

冯铨对元人只选了一个赵孟頫,吕新杰感叹,现在来看元代也只有他,王羲之身后900年能够再现其神韵的就是赵孟頫。“赵孟頫在什刹海附近生活了40年,书画合璧,真是一个大家。我们能够在他的字里行间看出他高超的笔法。”

阅古楼

坐上公园特意安排的电瓶车,“青睐”朋友去往阅古楼。今天的北海微波荡漾,绿树随风轻摆,蓝天中白云朵朵,风景美不胜收。阅古楼上下两层,楼门巍峨,平时只有一楼对公众开放,展出黑纸白字的拓片,比原碑还要清晰美观。二楼存放乾隆时期碑刻495方。

乾隆皇帝在阅古楼序碑里写到,本朝100年来并未刻意收藏书画,但日久积富,现在要临池之模范。乾隆十二年到十八年,集皇家之力刻好495块石碑,在北海琼岛西坡建起了这座阅古楼。

阅古楼左右环抱,依山而建,造型别致,装修素朴,窗扉严密,楼体前圆后方,中间为纵深的天井。进入楼院,顿觉与外界隔绝,自成天地,幽静异常。“中国传统建筑从来不是为盖房子而盖房子,它要体现文化蕴义。我们看阅古楼是椭圆形的,象征一个笔筒,左右两棵树就是两根毛笔。”吕新杰说:“门楣上的匾额‘翠涌虹流’是乾隆所提,这四个字写得非常好,剑走偏锋,虹字上面有一撇,流字上面没有点。当时从这里可以直接看到西山的莲花亭,所以皇帝那种江山一览的胸怀、为我独尊的情态都体现在这四个字里了。”

踏上蜿蜒的楼梯,“青睐”朋友被引入二楼琳琅满目的石刻丛中。

这里的495块石碑,一共选自135位书法家,340个帖,印章1600个,乾隆皇帝在其中写了200个跋,它和快雪堂不一样,一是体量大,二是选择更全面。这些碑被安放在玻璃展柜中,一列列整齐纵深,很是壮观。

吕新杰介绍:“乾隆十八年阅古楼安置好后,乾隆先拓出来50多套,非常精美,现在中国国家图书馆有存。”这52套乾隆拓本也因其少而异常珍贵。

乾隆皇帝在首起的序中有言:临池之模范,书学之渊源。很清楚,为什么干这个事?就是一个模本。吕新杰说:“快雪堂基本集中了中国最优秀的书法家,自成体系。阅古楼则是皇家倾力打造的中国书法史,能保存到现在非常珍贵。”

第一个帖是钟繇的《荐季直表》,吕新杰先给大家讲述了此帖跌宕的经历。“它的许多版本都在石头上,只有一个是手卷,是乾隆的,存在圆明园长春宫。1860年英法联军将圆明园洗劫一空,《荐季直表》也流落到了广州白鹅潭。士兵们想把抢来的东西赶快换成真金白银,广东的藏家孔广陶花重金从一个英军士兵手里买下一批字画,其中就有《荐季直表》。得到后他秘不示人,北京的裴景福三番五次到广州与其交涉,最终如愿以偿买到手中。裴景福将《荐季直表》妥善保存,却在民国初年被他的家奴偷走埋在地下。裴景福遍寻不到,后来有人给他出主意,不要罚,要奖。从地下拿出来的《荐季直表》虽有油纸包裹,但仍已腐朽不堪,这就是一代名帖的命运。“所以石刻有石刻的好处,刻在石头上能够永远流传。”吕新杰感叹而道。

“钟繇的这个字天趣盎然,包含了隶书到行书的转变,体势横扁,尚有隶意,刻功也非常好,从这些章能看出此帖流传有序。”吕新杰评价道。

阅古楼的《快雪时晴帖》和快雪堂的《快雪时晴帖》都是冯铨的家藏版本。“我们看碑中间部位有一个‘神’字,什么意思呢?唐朝书家张怀瓘把唐以前的书法给分了类,最好的叫神品,所以乾隆皇帝经常用‘神’来题字,把一些名帖弄得面目全非。”吕新杰说到此处,大家不约而同地轻笑了起来。吕新杰接着说:“我们看碑上的章清晰可见,尤其是字和章重叠的时候,字可明辨,章也能看出大致轮廓,最多的有三层叠在一起,可见当时刻工之精湛。”

两次断代

想找真迹可以看王珣的《伯远帖》,这是三希唯一的一幅真迹。吕新杰说:“真迹这个说法出自宋徽宗,他主要是从王羲之、王献之和王珣三人那一时期行笔的风格做出的判断。而且鉴定它不像其他帖是勾勒出来的,《伯远帖》是一气形成。启功先生也认可这是王珣真迹。”

柳公权的《蒙诏帖》前有序后有跋,显得特别长。吕新杰说:“这个帖我们对比快雪堂的来看,便能看出刘光晹的厉害。快雪堂中刘光晹刻的把‘贼毫’都纤毫毕现,这里的帖看不出来,所以就不如刘光晹刻得那么精致。”

阅古楼碑刻到道光时经过了一次重修,重修后的碑加了饕餮纹龙边,这又是一个重要的断代时点,道光后再出来的拓片有龙边,这是1839年。“所以没有龙边的比有龙边的更值钱,有些人为了卖个好价钱,想办法把龙边去掉,一般都能看出来。”

碑的右侧都有一行小字,吕新杰说那是为了印刷方便,使拓片有序不易混乱。说到这里,吕新杰提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帖上石”的弊端,那是由于天子个人喜好而出现的一些遗憾,“比如米芾的字本身有点斜,乾隆觉得正的好,所以在刻碑时都给弄正了。有的字非常大,刻碑时要缩小,所以放大缩小都由刻工来决定。有时候还可能移行错位,皇帝觉得这两个跋好就换个位置放一放,但你可能喜欢另一个跋,那只能去看原迹。这就跟原帖有了冲突。但是和快雪堂一样,不影响整个帖的质量。”

在18卷后又出现了一个重要的断代:“1792年,乾隆五十七年,乾隆突然发现赵孟頫《卫宜人墓志》选帖有误。乾隆皇帝让他的大臣写几行字,表达自己的一点心情。虽然是一种画蛇添足,但它又是一次准确的断代:没有这几行跋就是乾隆五十七年之前的。”总结吕新杰所讲,阅古楼碑帖准确的断代只有两次,分别为1792年和1839年。

最后是董其昌,吕新杰说:“入关后这三个皇帝,顺治、康熙、乾隆,都推崇董其昌,而且康熙皇帝真正把董其昌的真传搁在自己身上的。康熙的字筋骨和风韵都比较刚强,是一种帝王开拓之气。乾隆皇帝是盛世皇帝,字有一些浮气,尤其后边他又喜欢赵孟頫,字力就弱一些。但不管怎么说,几百年来这爷儿仨对董其昌的推崇,让后人也觉得董其昌的字非常美。”

碑中有“烟云尽态”四个字,吕新杰认为值得推崇,为什么?“你看它猛一看像雍正的字,没有乾隆常见字的妖媚,但确实是乾隆写的,而且这四个字当时作为单独拓片流传。我们看‘烟’这个点肆意出了边框,‘态’字上大下小,都冲出了乾隆固有的那种间架结构,体现出了盛世之君的一种情怀。”

最后面的五块碑为御制诗、总后记及工作领导小组。“这就是中国古代,尤其是300年来,由王朝政府主抓的一项文化工程。”吕新杰由衷赞叹:“现在惠及子孙,咱们面对它的时候,也能感同身受。”

吕新杰书记对于书法碑刻的见识和精辟评点,令现场的“青睐”朋友得以体会中国历代书法大家作品的风采和韵味,大家纷纷表示太过瘾了!北海公园有了快雪堂、阅古楼,也使人们可以整体领略中国书法江山的宝藏,阅古评鉴,快慰人生。

(青睐团员/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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